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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捞针的乐趣:中国人翻译西方作品是种怎样的体验?

gecimao 发表于 2019-04-18 15:06 | 查看: | 回复:

  翻译是在准确(信)、通顺(达)的基础上,把一种语言信息转变成另一种语言信息的行为。我们阅读国外的优秀作品大都是通过品读翻译书的途径,然而翻译这一过程对语言与文字领悟功底的要求非同寻常。本期聚珍君给大家分享浙江大学哲学系李磊副教授的一篇文章,读读那些在翻译澳大利亚作家乔治·厄内斯特·莫理循所著《1894,中国纪行》过程中几件考订的“趣事儿”。

  莫理循著《1894,中国纪行》(原名An Australian in China:being the narrative of a quiet journey across China to Burma,意译:“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安然穿越中国到缅甸纪行”,正式中译名由出版社中华书局代拟)是一本外国人看近代中国的重要而有趣的书,算得上一本名著。作者是十九世纪末《泰晤士报》远东特约记者,国民政府政治顾问。当初我译完该书时,没写什么译后记。但是后来还是经常回忆起工作过程中考订名物的那些繁杂而愉快的经历,不时与朋友们谈起。朋友们也觉得有趣,说可以写出来分享一下。那就说几件考订的事情吧。

  莫理循经常在书中引用经汉学家译成英文的中国诗文和格言谚语,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引用并不十分大路货,这让我一度大吃苦头。比如作者开篇就说,他事后“总是愉快地回忆起这次旅行……沿途体验到始终如一的友善、殷勤和最迷人的礼貌”,在他看来,“至少中国人没有忘记他们的格言———deal gently With strangers from afar”。这句英文的字面意思是“要温柔地对待远方来的客人”,这是哪句中国格言呢?我知识面没有那么广,搞不定,就暂时搁置,先去弄别的,但脑子里放不下。阅读了很多东西以后,我产生一个模糊判断,这与那些已经在民间流传的格言不一样,很可能出自当时的中外交流文献,而且strangers from afar这个词组对应的中文概念很可能是“远人”。按照这个思路,我在有一搭没一搭阅读各种相关文献时就加以注意,后来终于在乾隆《勅谕咭唎国》的英文文本中看到十分类似的词句treat strangers from afar with indulgence,再到《英使马戛尔尼访华档案史料汇编》中查出对应的中文为“加惠远人,抚育四夷”,两处的差别仅在于gently和近义词indulgence,这基本算是搞定了。而且,乾隆的那篇勅谕在当时蜚声中外,莫理循引用它正合情理。

  类似的更加令人头大的是,莫理循走在重庆的乡野驿道上,初春时节,风光旖旎,农舍古朴,莫理循说:“关于这片乡土,可以像一个中国旅行者描绘英国那样描写它:their fertile hills,adorned with the richest luxuriance,resemble in the outline of their summits the arched eyebrows of a fair woman(意译:丰饶的植被装点着群峰,道道山梁的轮廓如美人的弯眉)。”这是实际存在的一首中国格律诗,而且,既已被译成英文,显然在当时已经发表或传抄,如果意译,很不甘心啊。我知道一时找不到中文原诗,再次搁置而时时萦绕脑际。后来,我将十九世纪研究汉语古诗的西方汉学家作了一番调查,并按各种规则逐步缩小名单,查阅他们的相关论文。这是一项下死功夫的事,大量旧杂志,一本本一页页翻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英国皇家亚洲学会学刊》(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the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1830年卷里有一篇英国人德庇时(第二任香港总督)提交于1829年5月2日的论文《汉文诗解》(On the poetry of the Chinese),其中谈到一位约于1813年游历伦敦的佚名中国诗人的十首五律《兰墪十咏》,并附英译,中文为影印。莫理循所引赫然出现,为第二首首联:“山泽钟灵秀,层峦展画眉。”看到这个结果,长时间的苦索顿时化为一阵欣喜。

  即使真是格言谚语,莫理循的引用也比较生僻。原因很多,一是中国语言也在变化,晚清时期流行的一些谚语,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和进步,渐渐被废弃。比如他看见一个母亲打小孩,就立即来一句:“中国有句古老的谚语告诉我们,if you love your son,give him plenty of the cudgel;if you hate him,cram himwith delicacies(意译:如果爱儿子,给他足够的棍棒;如果恨儿子,给他塞满美食)。”这一句,最终是在英译中国谚语集《贤文书》(Hien Wun Shoo,Chinese Moral Maxims)中查出的,原文是“怜儿多与棒,憎儿多与食”。而中国人自己,当然早已不用这种观点育儿了。

  上述古文英译须译回中文的情况,在原书中共有二十余处,除三四句是大路货之外,其余每一处的考订可谓大费周章,同时乐趣无穷。

  地名的考订也很艰巨,我在译者序中说:“某些地名,小及村庄,究为何地,有时需要核算作者行程、查阅地方史志并顾及方言发音,几方面结合,才能确定。”比如Chipatzu (碛坝子)、Fan-yien-tsen(捧印镇)、Sengki-ping(深溪坪)、Tak-wan-leo(大关垴)等等。今举一例。莫理循在云南会泽县境内的一个歇脚点叫Leitoupo,刚开始我一筹莫展。翻译到后来,线索比较丰富了,我先查地方史志,从中查出叙昆古道会泽段各个驿站的地名,可以肯定那个地方叫癞头坡。但这不算完。这个地方现在还在吗?现在还叫癞头坡吗?查各种地图,无所得。后来我找到了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藏1:250000比例尺的旧,上面标有道路、山川、等高线、农田、矿区、丛林等等,地名标注到村庄一级,以红字标中文地名,蓝字标相应的威氏拼音。这时我已经确定莫理循歇脚的上一站是待补镇,下一站是功山镇,于是手指往两处的中间一点,点到的是“光头坡”。可以断定这就是Leitoupo,所谓“癞头”,就是因患头癣而脱发的光头,即方言所称“瘌痢头”,可能此地口语叫癞头坡,书面语叫光头坡。

  再说说人名和官职名。莫理循遇见的人,都是实实在在确有其人的历史人物,哪怕是那些小人物,正因其小,而让我们领略到晚清社会的毛细血管的风采,如果意译,实在心有不甘。比如莫理循在腾冲遇见一个与英国人会勘滇缅边界的“刘上校”,我通过仔细阅读各种滇缅边界勘界史料档案,最终确定这人是湖南籍在滇官员,名叫刘万胜,时任署开化镇总兵顺云协副将、滇缅界务查界委员。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书中说道:“大清海关的一个被人遗忘的天才,发明了用电报发送汉字的巧妙方法,这才使得中国人可以用上电报。”我算是研究过中国科技史的人,看到这句话,职业敏感性为之一振———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又是一番大海捞针的查阅,才发现汉字电报码开发这样一件大事,的确至今少为人知。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开发者多为外国人,不存在中文原始资料,而这件事外国人又未必重视。虽然不难查出“被人遗忘的天才”系指受聘于大清海关的法国船长威基谒(Viguier),但我很愿意搞清楚,一个法国船长为什么能发明汉字电报码。查来查去,终于查出事情的端倪。一家名叫“大北”的丹麦在华电报公司想要开发汉字电报码,而丹麦天文学家谢勒俄普(Schjellerup)为查看中国古代天文记录而学习过中文,大北公司委托他开发汉字电报码,他根据康熙字典的索引系统,设计了四位数汉字编码系统,他的开创性工作由威基谒继承并最终完成。我查出这事的时间是2014年,次年,丹麦方面把这事告知中国。我建议一位在读研究生以此为学位论文研究方向,而这位研究生顺藤摸瓜,写出了一篇很有创新性的论文。

  我在这本译作中加了五百条注释,大半是如上所述的名物考订,其间多次走入死胡同的同时意外地阅读了不少稀罕史料,也多次领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其中甘苦,愿与同道共享。

  1894年,是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重要的一年。这一年,爱丁堡大学医科毕业生莫理循,不会说中文,没有同伴和翻译,靠着母亲寄来的四十英镑,自上海沿长江到重庆,然后徒步前往缅甸的仰光。一路沿途记事,写成此书。

  就在莫里循旅行结束之后不久,甲午中日海战爆发,中国惨败,古老帝国的命运旋即跌入谷底。在鼎沸的历史浪潮到来之前的那一刻,莫里循笔下的中国人——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即将要面对无数苦难和挑战而最终获得民族的独立和解放——呈现出怎样的面貌呢?

  那些生龙活虎的峡江闯滩场景、如梦似幻的驿路客栈风情、弥漫山间的马帮铃声回响,时时在莫理循的文字里复活,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没有装饰的晚清中国的古老图景。透过一位来自遥远异域的苏格兰绅士的眼睛,我们重新回到了1894年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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